| ——李东华自传 第十九章《在瑞士打工》 |
| 从斯图加特回来后不久,10月26日,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并开始上班。 在此之前我不是没有考虑过生计问题,在瑞士,一个20多岁的有了家室的男人,没有工作,不挣一分钱,靠妻子那点微薄的薪水度日,却又十分“奢侈”地整天练体操和参加比赛,是一件很不寻常让人不可理解的事。有生人或熟人见面,一块说起来,每每问及我在哪里做事,我无言以对,十分尴尬。我吃住在爱丝柏兰莎父亲家,可以节省许多开销,所以爱丝柏兰莎那点工资才可勉强维持我们的生活。这终非长远之计,我初到瑞士,吃不惯西餐,一个月下来削瘦了许多,有一天我和爱丝柏兰莎路过一家在卢塞恩的中国餐馆,我停下来,很想进去看看,爱丝柏兰莎看出了我的心思。说她拿了工资就带我吃一餐,事前我到过这家餐馆问过,中国菜在这里很贵,很普通的两人一餐就得花去约一百瑞士法朗。而我们当时的经济状况还很窘迫。我说算了吧。爱丝柏兰莎说话算数,拿到工资后,果然带我美美地饱餐了一顿。 实际上我是找过工作的,跑了许多地方,但没有公司雇用我,除了我不通德语,除了体操再无专长之外,更要紧的是我虽然具有实际的居留权,但没有拿到B种工作许可证。 在这一点上瑞士比美国要严格得多,你没有工作许可证,连洗盘子的活都找不到。为此我碰了不少钉子。我甚至拿出我在瑞士比赛中得的奖牌,标明我的身份,指望对方看在我是这冠军那冠军的份上给我一碗饭吃,可对方不买这个帐,他们反而对我这样感到莫名其妙,找工作就找工作,让我们看奖牌干什么,它能代替工作许可证吗?能代替专业特长吗?能代替一口的德语吗?我想我想请爱丝柏兰莎的父亲帮忙找工作,由他出面也许能给我找一份工作,爱丝柏兰莎说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,但瑞士人不讲究靠关系办事,自己的事自己解决,所以没有向她父亲张口,她父亲呢,明知我为找工作四处碰壁,有时候还问我跑工作的事,却从不提他会从中帮忙。 这样一来,我似乎可以心安理得地只训练、参赛而不去工作了,不是我不想工作,而是人家不要我工作嘛。我也以此来安慰自己,并搪塞别人,一段时间我甚至还对这般窘境感到满意,因为打心里,我不愿意工作之累而影响了我的体操,但是我妻子的幸苦劳作,我沾着岳父一家的光,这情形每每想及,我便不安起来。 我终于有了一份工作。这件事是我去斯图加特之前说成的,有一位瑞士人叫汉斯罗迪·福莱(HANSRUEDI FREI),我简称他为汉斯,他经营着一家进出口大客车的公司,这家公司是德国名牌客车NEOPLAN在瑞士的分公司,全称叫:NEOPLAN AUTOCARS(SUISSE)AG,这家公司同时也承揽大型客车的维修业务。 老板汉斯,高高的个头,文静的面孔。 他之所以肯雇我这个既无业务专长,又没有工作许可证的人,一是他热爱中国文化,自学汉语已有多年,目前,已达到用汉语作简单交流的程度,并掌握300多个汉字,可以写简短的书信。他想要我和他用汉语交谈,以提高中文的水平。 此外他是一位体操爱好者,热心参加有关的活动,几乎每年12月的瑞士杯国际体操大奖赛上,就推掉手头的工作,作为大会的工作人员接待中国运动员。 虽然当时我还没有拿到B种工作许可证,但他还是接受我到他的公司工作,他也并非无视瑞士政府的有关规定,他知道我很快就会获得“B” 种工作许可证的,果然,我在该公司上班20天之后——11月16日,我就得到了工作许可证。可见他是十分精明的人。 第一天上班,汉斯特意把公司的员工召集起来,把我向大家作了介绍,他说我是从中国来的体操名将。来瑞士不到一年时间里,连续获得了9次全能冠军,并在3次大型比赛中得过吊环、双杠、鞍马3个满分,达到瑞士体操的最高峰,说我能来此工作是该公司的荣幸,大家热烈鼓掌,我也说了诸如希望大家多多关照的话,众人散去之后,我等汉斯分派工作。汉斯想了想,指着停车场的墙说:“你先把这墙刷刷吧,完了把办公室也刷了。” “你是说……让我刷墙?”我好象没听懂似的。 “是呵,这墙很长时间没刷了。我一直想找个打工的刷刷,你来了,正好把这活干了。” 我愣在那里,除了惊诧,还十分尴尬。因为他刚才还在冠军长冠军短的捧我,现在手一松将我重重地摔在地上,一瞬间,我甚至怀疑他在戏弄我,但我很快打消了此念:他没有任何要戏弄我的原因,虽然如此情节在中国肯定有戏弄的成份在其中。 “既是这样,”我心想,“你不应该先捧我啊!只把我作为一个普通的打工者介绍给大家就行了,现在不是要我难堪吗?” 我再看看周围的员工,他们各干各的,没有人把目光投向这里,没有人要看我如何掉面子。 我好过了一些,但心中还是忿忿不平,和汉斯商谈工作的时候,他考虑我一无专长,德语又夹生——这里的工作人员一般都懂好几种语言,答应我干一些非技术性的杂务,我的理解,就象我给父母报喜不报忧的信中说的,当当顾问,作作宣传,跟着老板到处边应酬等等。我决没有想到第一天他就派我干这种“最下里巴人”的活。 汉斯好象根本不知我的心思,他就没有这种中国式的意识,虽然他喜欢中国文化,他把我的犹豫作了别样的理解,以为我没听懂,于是特意用汉语述了一遍。并给我作了示范。 我换上了工作服,蘸着天蓝色的颜料,刷起了很脏的车场墙壁,我的屈辱感慢慢……消失了,我认识到人的某种感觉是在一定的文化氛围中生产的,具体到我,一个名人干刷墙的活儿,如果周围的人并不认为这是一种低下的事,只是分工不同,你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屈辱感了。第一天下来,我给爱丝柏兰莎说起我干的活儿,爱丝柏兰莎的反应只是这活累了点,对我的训练不利,而丝毫没有嫌弃低贱之分。 “工作不分高低贵贱,”这话在中国听了很多年,但直到现在仍没有被人们接受,甚至贵贱之分愈演愈烈。反倒在西方,没有说这样的话,却存在着这样的事实。 干活归干活,我在下边卖苦力,汉斯高高坐在经理室里,下了班我们却没有任何差别,仍是一对好朋友,他每天派人用车接我上班就是一例,一个老板每天派专车接一个干杂役的工人上班,这在国内是不可想象的事,此外还有他每天都请我在他家吃饭,在国内也是少有的事。 (我获得奥运冠军之后,和国内记者谈起在汉斯公司打工的事,记者问我:“汉斯再见到你之后,是否为他过去给你的待遇感到羞愧,是否好意思见你。” 我说这是中国式的问题,汉斯根本没有这种感觉,他参加为我举办的各种庆祝活动,逢人便说我曾在他公司打过工,将此引为自豪,而我刷过的那墙,他更没有象国内的人那样,把它视为他及他的公司虐待奥运冠军因而不甚光彩的历史,用另一种颜料粉饰了,相反,他告诉员工,这墙我们永远保持其天蓝色,并且每每对客户说:这是奥运冠军李东华刷的墙。) 瑞士人可以将心中的矛盾自然地统一协调起来,或者说在他们眼里就根本没有矛盾,而我对我所身兼的两种角色却无法同一对待,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适应不了这种反差。 后来我看了电视连续剧《北京人在纽约》,非常理解剧中主人翁王启明——这位大提琴演奏家到餐馆洗盘子时的屈辱心态,我想他的手指被菜刀所伤,与其说是不慎,不如说是有意而为,以此作为洗手不干的理由。因为有一回,我给一个修理工打下手,而他不停地用我听不大懂的语言将我斥来责去。我一身油渍,疲累不堪,真想弄出点事故,以此借口离开汉斯的公司。我也很理解王启明在纽约的街市上的漫天咒骂,当他说:“以后不要再提拉琴一事,再提拉琴我跟你急”时,我眼里湿润了,因为我也曾有“剃掉艺术家的长发,”告别过去的念头,那时不仅黄指导,就连热爱体操的汉斯也劝我不如安心汽车公司的工作,有机会参加个培训班,然后安排我一个技术工作。 正如汉斯事先说的,我的工作就是打杂,干一些公司没有人干的活,洗车,打扫卫生,搬运重物,给技术工当下手,而这些杂活是干不完的,劳动强度很大,十分繁重,有时候下午几乎再没有力气训练,加上身上的伤痛,常常折磨得我一躺在地上就不想起来。可是,一想到我的处境,想到远离祖国的目的,我又强忍苦痛,拼命地练。 有个工头叫托马斯的,我的日常工作通常由他指派并验收,他并不因为我是体坛名将,是老板汉斯的朋友而对我客气一点,他脾气很坏,动辄便大声叱骂,我怀疑他有岐视中国人的倾向,一段时间我一见他就精神紧张,以致我专为此事在日记里给自己打气,有害怕工头——托马斯的心态,所以精神很紧张,为什么呢?是害怕他大声指骂,他倒不会把我怎么样。是怕伤面子,没有必要,公司的人不认为这会伤我面子。我周围又没有同胞在场……我做我的,和你有什么相干呢,君子报仇十年不晚,有朝一日我干成了大事,看不愧死你!这样的文字今天看来十分的孩子气,每每看到令人哑然失笑,但却是我当时心情的真实写照。 有一天托马斯叫我挖一条放置下水管道的坑,在车库外面,靠近街道,长长的一条,所用的工具就是一把鹤啃锄和铲子,我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这是民工干的活啊!”他听不懂,不知道民工是什么,我给他解释民工就是农村出来做工的人,专门干城市人不干的脏活,累活,他眼睛翻了半天、还是不懂我说的是什么,我只得说我的工作虽杂,但限于车房之内,在门外的街道旁挖下水道,你还是另雇他人吧,他说,有你在,还要雇谁?挖下水道也是公司的工作呀!我说,是不是汉斯要我挖下水道?他说这是公司需要的,为什么还要汉斯来派你干?我坚持要汉斯来。汉斯来了,我说我不怕累,也能吃苦,这一段在公司的表现什么都看见了,我是怕这样重的活干下来,就没办法继续训练了。 汉斯说:“我在尽可能地帮你,但在公司你该干什么、干什么,训练是你的事。” 我只好抄起了鹤啃锄。 我自少年时代入成都业余体校至今,大运动量天天加身,但如此体力活没干过,我顶着五月的太阳,一会汗水就湿透了衣衫,我便光着膀子干,由于不得法,进度缓慢不说,一会儿虎口便磨出了血泡,一次一锄下去,将一枚鹅卵石溅起,弹到我的额头上,血立即冒了出来,同时,由于用力过猛,我的腰也闪到了,立即疼痛起来,心里一下酸楚,想到自己的体操这么好,在瑞士是高水平的,却无用武之地。如果在中国就不会受这个窝囊气了,越想越冒火,我把锄头一扔,不干了! 一抬头,有人正从楼上的经理办公室一扇玻璃窗后望着我。 我还是捡起了锄头…… 由于汉斯的这家公司在苏黎世近郊霍尔根市,我每天早晨5:40起床,爱丝柏兰莎为我做早饭,我则收拾工作和训练用的东西,吃过早饭,我骑自行车用10多分钟到公共汽车站,然后乘公共汽车15分钟到卢塞恩火车站,再乘7:05的火车前往霍尔根市,这段行程需要一个多小时,霍尔根火车站离公司还有一段路程,汉斯吩咐家住苏黎世的一位公司管理人员叫库尔特,每天开车到霍尔根火车站接我到公司,那时已到8:20分。就是说从起床到达公司,要整整用去近三个小时;而我每天的工作时间也不过3个小时40分。如果我有车就可以节省许多时间了,瑞士人一般都开车上下班,有车不觉其远,我没有钱买车,只能把一半时间花在自行车——公共汽车——火车——等候接我的小汽车所构成的行程上,我从8:30分开始工作,干到12:15左右下班, 中午在汉斯家中吃饭,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用汉语和我交谈。吃完中午饭,然后收拾行囊从汉斯家步行到到霍尔根火车站,乘火车前往苏黎世,到了苏黎世火车站后,再步行20多分钟到体操训练馆训练,等训练完毕,我再利用火车、公共汽车、自行车回到卢塞恩家中,已是夜晚8点多钟了,吃过晚饭,我又要跟爱丝柏兰莎学习德语,集了一天疲累的我,一边读写一边呵欠连天,有时候书本都拿不住了,什么时候从手中滑落都不知道,那时爱丝柏兰莎就看着我打盹,既不想喊我继续学习,又不想喊我到卧室休息,她知道一旦喊醒我,我是不到时间不会休息去的。于是她每每等我打盹到我自订的作息表所规定的休息时间,才把我喊醒说:“你看,到休息时间了。”有时候我从桌边醒来,见爱丝柏兰莎眼里含着泪水,她是心疼,也因为感动。我岳父对我们的生活,工作很少发表意见,但他对爱丝柏兰莎说过,中国人太能吃苦了。有时候我一个盹醒来,看见爱丝柏兰莎也在那里打盹,她并不比我轻松多少啊,那时候,他看我俩都在偷懒,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 我想起凿壁偷光,聚萤而读一类的故事,把它讲给爱丝柏兰莎听,爱丝柏兰莎又讲给她父亲听,她父亲叹道:难怪难怪,他们原来有这样的传统。同时又感到奇怪,中国人既能如此吃苦,耐劳,为什么又落后呢? 自从我放弃了赴台的打算后,我父母放心下来,但同时又因为我事业上的无处着落,他们心情非常不安。这其中有对自己儿子的忧虑,也有一份不好说的内疚。因为他们参与了对我赴台发展事业的阻挠,而他们之所以阻挠,除了为我,也有为不使他们及弟弟受连累的考虑,总之,他们很不好受。斯图加特之后,黄指导给他们去信讲了和我面谈的经过,接着他们来信给我,那种心情就是我从字里行间感受到的。关于我,他们几乎没说什么,的确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,只是说了他们正在努力学习德语,并了解餐饮业的有关知识,学着烹饪“地道的川菜”,意思是他们渴望着能早日来瑞士,开个餐馆,为我解生活之累,他们也谈了弟弟东建考大学的事。东建没有考上四川美院,现在才在我一再催问下告诉了我。 就是从这封信开始,我改变了自己,决定要让自己坚强而且成熟起来,过去我传给家里的信息,总是实事求事,而每次在向父母如实讲诉之后又给自己添了许多怨烦,还一次次加重着他们的心理负担。 自此后,我学会了报喜不报忧。从以后的回信开始,我总是先对美丽富饶的瑞士进行一番动人的描写,我知道,我的热情洋溢的文字会给父母一种安慰,给他们造成一种错觉,似乎我就生活在其中了。 关于我工作的性质,我给他们说得十分轻松,我说汉斯之所以雇用我,那是看重我这个多次体操冠军的知名度,我在汽车公司没有具体事务,只是做做顾问,宣传之类的事,就象国内的公司聘请名人,用的是其名声而不指靠他做具体业务……我哄过了父母,因为这很符合中国国情。直到1994年,我在澳大利亚布里斯本世锦赛得了鞍马铜牌之后,他们才从报纸上知道了我在汉斯的汽车公司是如何做“顾问”的。 妈妈读到这份报纸后,伤心地哭了起来。 如今,重翻那一时期的日记,我看到了这样的一段记载:“梦境,喝一种湖里的水而致死,心里非常后悔……不要死,后来知道这是做梦,不是真的,才松下一口气,我知道生命的重要,我要珍惜生命。” 我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呢,那段时间我至于痛苦到了做如此恶梦的程度吗? 还有一段文字反映了我内心的斗争和感受: “打杂活——目前在汽车公司的工作,不能够学习到技术,好处是可以学习到干好你不喜欢干的工作时心情是什么样,让你记住你不能做你想做的事的内心是什么感受,这种经验对人生是有帮助的,有价值的,增加对人生的体验与感受,今后当你从事你心中有价值的事业与工作时,你就会加倍珍惜…… 人生是一段漫长的路,在这段旅程里,不会总是顺畅的,有些人生经验是很宝贵的,象你长期所经历与感受的那种压抑,孤独、创伤、自卑、迷惘、极度不自由等等,这些都会是你今后人生的一笔财富……”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