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李东华自传 第十八章《斯图加特相会
 

  1989年月10月6日我和爱丝柏兰莎来到德国斯图加特,本来我要作为选手参加这次比赛的,现在我只是一名观众。

  一个具备参赛实力并渴望着搏杀沙场的运动员,只能坐在观众席上眼睁睁看别人在赛场腾跃,心中的那份苦涩,那份憋闷真是无以言表。

  这时,我想起了美国电影演员“西尔威斯特·史泰龙”说的一句话:“我很同情哪些具有夺取世界冠军的实力,但却没有机会戴上拳击手套的人。”我现在体会到了,没有机会戴上拳击手套是什么一种滋味。

  我也慢慢体会到了体育不单是比赛场的竞斗,它牵涉到了太多的因素,它是一种文化,也是一种政治。比赛只是其中的一部份,是一种工具。

  一段时间我报怨老天爷只是对我不公,感叹我命运不济,反过来一想,受政治影响,无缘问鼎国际金牌而报憾终生的运动员多的是。回想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,以前苏联为首的东欧诸国进行抵制,没有派队参加,对国家来说放弃一次参加奥运的机会不会受什么大的损失,但该国的运动员可就惨了,运动员的运动生命都很短暂,黄金时期就是那么几年,多少优秀选手也许一生的机会就在1984年的洛杉矶这么一次,此时一过,即四年以后他们已过了黄金时段,但当时他们只能服从国家利益,服从政治需要,而牺牲掉自己的事业,又有多少优秀运动员为此而一直无缘到世界赛场上一展英才呢?

  我本不该到斯图加特去的,爱丝柏兰莎也劝我不要去,怕我眼看着赛场却无法一争高低,而再受剌激。人人都说我是一个性情随和的人,但那段时间我却控制不住自己,表现得性情反常,实在因为那是我在瑞士这些年来情绪最不好的时期,把我从希望的云层中一下子击落了下来,但我执意要去,一方面我想看一下世界体操的总体水平,并且还想借机与世界各国体操界接触。正好,台湾体操协会请我在斯图加特期间,以教练身份指导他们的队员。另一方面,也许是最重要的,那就磨练我的意志,我如果不去,就是一种逃避,是一种怯懦、服输的表示,我当然不能因这一连串打击就放弃了我的追求。加上从瑞士到德国,如同在中国的省际旅行一样方便,爱丝柏兰莎不放心,陪我一同去了。

  我们在斯图加特逗留了10多天,和其他的一些国家体操队联系,但没有结果,除了诸如国籍之类的问题,还有一种他们不便明言的,就是我还不是李宁那样的名将。我心里嘀咕:如果不给我争取做名将的机会,我永远不会是名将呀!但这样的话是说不成的。

  我和昔日的中国队友及教练在德国期间,多次往来,一块吃饭一块聊天,他们对我十分友好。

  见面后,重叙旧情,彼此十分亲热,不论长幼,大家都对我的处境表示同情。

  值得一提的是在斯图加特期间,和黄现思指导的几次长谈。

  爱丝柏兰莎一见到他就哭了起来,对包括他在内的中国体操队的官员们大加责难,她旧事重提,从体操队取消我到香港参加表演赛资格,以及要我离开国家队等等,对这一切,她太不理解了,说国内有意整我,质问黄指导:东华究竟做错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,说到最后,爱丝柏兰莎简直是连哭带喊,长年积压在内心的委屈和忧愤全部喷发出来。“我和东华那时多想留在中国啊!”

  黄指导要求我翻译,我说算了吧,过去的事不提了,爱丝柏兰莎说:“不,翻译给他听!”黄指导说:“咱们是老朋友了,没有什么话不能说的。”并说他猜到爱丝柏兰莎说的什么了,尔后我解释说这是西方人的特点,心直口快,有什么说什么,让黄指导不要放在心上。黄指导沉吟了一会儿,说别是西方人,说是中国女人,见丈夫遭到如此多的磨难,也要发泄一通的。

  黄指导解释说:“当时的环境比较特殊,在加上中国体操队在汉城奥运会没有达到理想的目标,回来后,处境比较复杂,正好你们的事情在这个当口上,对你们的决定可能欠妥一些。”

  我把这话翻译给爱丝柏兰莎,她的情绪才慢慢地平静了下来……

  以后的几次谈心,黄指导帮助我打消了急于求成的思想,要我冷静下来,面对现实,从长设计我的道路。首先要解决生存问题。而我指望凭体操技术专业挣钱的想法在瑞士是不切实际的,瑞士的体操赛事虽然频繁,但奖金微乎其微,意在荣誉,根本不能养家糊口。说到当教练的问题,看来也不能作为一种职业,因为瑞士除了极个别国家队的专职教练之外,其余都是业余性质的,如布鲁诺等一些业余教练,他们都有一份足以保障生活的正式职业,当业余教练挣的那点钱只能用作补贴,或者说他们当业余教练的本意不在挣钱,而是出于爱好,既使在其它欧美国家也大都是这样。在法国当教练的石茂、蔡焕宗、宁晓林等人都谈到这个问题,即在欧美当运动员或做教练都不是一辈子的事,他们现在或正在考虑或已以开始办理开餐馆的事。

  总之,多少抱着到海外发展事业的打算的中国人,到了最后,都放弃了事业,或暂时放弃了事业,而着眼于生存的问题。这很残酷,也无可奈何。

  我告诉黄指导我已经开始考虑我工作的事,最好找个只需干半天的工作。

  黄指导说:“剩下的半天你干什么?”

  “训练呀。”我说

  黄指导说:“为什么不全天工作呢?”

  “你的意思……让我放弃体操?”

  黄指导说:“我说了半天,也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  他说这是他个人的意见,而我的父母——斯图加特之前他受他们之托,向我转达的也是同样的意见。中国有句老话:人不能在一颗树上吊死。他非常懂我的心思,知道我事业心非常强烈,三次大伤都没有能让我放弃体操,但我之所以没有放弃,还有事在人为的可能性,现在不同了,目前的困难并非靠个人努力所能克服。你面对的是6年之后才能到国际赛场的严酷现实,那时候你的年龄又是一个大障碍了。

  “那么日本的具志坚幸司呢?在28岁时仍拿了奥运会冠军”。

  “具志坚幸司是一个例外,超常的事一般不会有第二次的,况且具志坚幸司没有受过象你那样的大伤,也没有生活之累,你却要解决生存问题,又要顾这头又要顾那头,两头顾不好的。”

  此前也有朋友劝我另择道路,我以笑作答,如今最知我实力的黄指导也出此言,我伤心极了,我含着眼泪说:“我到瑞士不是谋生活的呀。”

  黄指导说:“刚才我说过了,很多中国人到国外的初衷也不是为谋生活,但最后谋生活则成了目的。”

  我说:“如果是这样,我宁可再回国内去。”

  黄指导说:“很多人在国外受挫之后也都想回国,但他们回不去,一半原因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:你不是要到那边大显身手吗?怎么又两手空空的回来了?所以硬撑也要在国外撑下去。这也是一件严酷的事,你的妻子在瑞士,比他们又好了一个条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