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李东华自传第十六章《“入籍”的借口成了我向世界冠军冲击的障碍
 

  我怎么去挖?我将把水引向何方?

  既然瑞士体操协会用入籍的借口,不让我加入国家队,那么争取提早加入瑞士国籍就是我迫切需要做的了。

  我向爱丝柏兰莎问及入籍这一关键问题,爱丝柏兰莎的回答显得吞吞吐吐,她说知道一点,但不很清楚……,从她的表情看,我想她是知道的,而且这个问题解决起来不那么容易。她说问一问就清楚了。

  她前往民政局去了,带上了我的护照和我们的结婚证明等等有关文件。我等候家中,心里那份紧张和忐忑不安如同同一名应考学生,等待父母替他去看榜一样。

  爱丝柏兰莎回来了,她许久没有说话。

  我知道我“落榜”了。

  爱丝柏兰莎说:在瑞士关于外国人来瑞士居留的法律规定是这样的:它分三个等级,即A、B、C居留证。

  即外国人到瑞士做暂时居留,期限3—6个月,之后就得离境;

  即外国人可在瑞士居留一年,并享有工作的权利。如果你想继续居留,工作一年后再申请“B”。你能否继续申请到“B”,没有严格规定,就看你有没价值,有没有对瑞士人造成工作就业问题上的竞争。有价值而又没对瑞士人的就业造成竞争,即抢人家饭碗,才可继续获得“B”,而这个“B”,每年都要申请一次。关于连续申请“B”的上述两个条件,在我看来 是相互矛盾的,就是说,一个人往往具有了为当地可用的价值,才会造成对他人就业的竞争。如果你一无本事。便谈不上抢别人饭碗。实际上这两点结合在一起,就是对外国人移民瑞士的一种限制。当你连续四年获得“B”之后,才可申请“C”。

  即永久居留权。一般外国人由于上述规定,很难获得“C”的。你既使获得了“C”也只是享有永久居住权,但没有选举权;即你还不是瑞士公民。

  另外就是入瑞士国籍,成为瑞士公民。这需要等待12年才可提出申请。

  如此说来,12年之后我才能取得瑞士国籍,到时候以35岁的“超龄”之身去竞技场中拼搏吗?

  爱丝柏兰莎笑了一下,让我不要着急,听她把话说完。她说我的情况又有不同。那天爱丝柏兰莎在说话中用了某种中国式的策略。既先把非常吓人的情况道出来,然后再说不那么可怕的,以便减缓对我的打击力量。虽然我所面临的问题仍那么严峻,但比在12年之后才能入籍终究好得多了。

  我的情况又如何呢?由于我同瑞士公民结婚。在六年后可申请获得瑞士护照,现在就不必为得到“B”而费力了,只要我在瑞士连续居住四年,就可以申请“C”——永久居留权。虽然我现在没有得到“C”,但我实际上已经具有了永久居留瑞士的权力。接下来呢?再过五年半,就是说一直到1995年3月我才可申请加入瑞士国籍!

  我问爱丝柏兰莎:“象我这样的情况,能够提前入籍吗?不是前一段时间,一位来自法国的足球运动员来瑞士几个月之内就特批入籍,代表瑞士国家队踢球了。我不是也可以这样办吗?”

  爱丝柏兰莎答道:“关于这个问题,我特意问了民政局。他们说:‘那是足球,体操不一样啊!’”

  我的感觉是一下子懵了!

  瑞士为什么对移民制定了如此严苛的法律呢?它不是一个永久中立国吗?不是有着一个宽阔的胸怀广纳天下英华乃至落泊之士的传统吗?后来我才慢慢地知道了。

  19世纪前后,由于瑞士的中立国地位,它的确是欧洲各国政治犯的避难所和相邻国难民的谋食藏身之地。而瑞士从邻国这些人的加入获益非浅。如17世纪因受迫害而入境的法国胡格诺派教徒们,他们多半是手工艺师,钟表制造者,珠宝打造工,商人,以及最重要的金融家。正是他们,日后为瑞士的现代经济打下了基础。在科学领域方面,曾获得192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“阿尔伯特·爱因斯坦(ALBERT EINSTEIN)”,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来到了瑞士,长期在苏黎世大学讲学和从事研究工作,后来并加入了瑞士国籍,为瑞士在科学领域方面做出了很大贡献。至于在文化艺术方面,也曾因音乐家华格纳来到瑞士定居后而大得收益。但是瑞士的慷慨好客随着时间流逝,所显露出的负面就愈来愈大,以致胜过了因此所得。开始,瑞士人把难民当作受迫害者对待,不但送他们礼物,还设法为他们找工作,但随着难民数量激增至成千上万,并开始抢他们饭碗时,难民便成为众矢之的。

  瑞士是一个资源匮乏的国家,很多物品靠大量进口。其经济主要依靠金融业,以及钟表制造为代表的精密机械制造和旅游业。如此情形使他们从自身生存出发,慢慢将瑞士由一个开放的热忱好客的国家,变成了一个保守的非移民国家。

  当年的11月,我给家里的一封信中写道:“瑞士是一个相当保守的国家,对外国人限制很多,也很严格。她是一个很好的国家,漂亮,富有,安定,和谐,但这只是征对瑞士人来说的,对外国人就不同了,想在瑞士生存十分困难……”当初,爱丝柏兰莎在成都时向我描绘过在瑞士的优秀运动员是如何受重视,如何享有优厚的待遇。但她没有想到,这只是局限于瑞士籍运动员的。

  那时,我们毕竟年轻,总把事情想得那么美好,合乎人愿,凭着爱,凭着青春的冲动,凭着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劲头,兴致勃勃来投奔天堂,到头来竟是如此情形。我们是多么盲目啊!

  那天我们在悲衰中相互安慰着。她安慰我,是因为我所遇到的现实对我是一瓢冷水,是当头一棒。我安慰她,是因为她也很难过。

  但是瑞士在入籍这一问题上另有一条规定,起码对我来说是令人啼笑皆非的,那就是外国的女性,一旦嫁给瑞士人即可立即加入瑞士国籍。此中原因谁也说不清楚,难道瑞士人也有重男轻女的传统,一旦嫁人即是娘家(即随夫姓便是一个表征)人。那么男人娶了瑞士姑娘,该女即随外国人姓氏,所以你最好把瑞士姑娘带走,而不要沾妻子的光,想成为瑞士公民。

  用现代的眼光看,这是很没有道理的。后来我慢慢了解到,瑞士妇女在历史上的确是受歧视的,早在1848年,瑞士即成为欧洲最民主的国家,但直到1971年女性才有公民投票权。甚至还有一个州认为这个做法太激进,所以仍不准女性投票,如此行之有年。他们并非否认女性的自主权,而是要确保男性的威武佩刀不被削弱侵犯。这个象征着在每年议会中有投票权的佩刀,对很多州来说,表示在地方性事务上能直接行使权利。从这件史实中,我看到了在移民问题上优待外国女性的规定的联系。就是说女性因被歧视反而受优待,男性被重视,拥有着那柄威武的佩刀,反遭磨难。啼笑皆非是表现在这一矛盾的现象上。

  1989年年末,我就遇到了受此优待的一位女性同胞。她叫郭平,原是成都杂技团的演员,几乎和我与爱丝柏兰莎相识的同时,她认识了一位在马戏团工作的瑞士人。我和爱丝柏兰莎在成都有关部门办理结婚登记时,正巧她也在办理与那位瑞士人的结婚登记。那时我的朋友倪祥林已从四川体操队退役,在成都杂技团工作,从他那里我得知了郭平的情况。想必郭平也从倪祥林那里得知了我的事。年末她随丈夫的国家马戏团到首都伯尔尼演出,邀请我和爱丝柏兰莎去观看表演。

  有道是老乡见老乡,两眼泪汪汪。我们相见自是十分激动,演出后的小聚中,我向她问起国籍问题,才知她已成为瑞士公民,并知道了这一规定。我非常羡慕她的境遇,即得瑞籍,又在从事着她专长。我甚至开玩笑说:“我要是个女人就好了,”一阵大笑过后,郭平非常认真地向我提出建议,如果我愿意的话,她和丈夫很高兴帮助我加入他们的马戏团。因为体操和杂技在某些方面是相通的,所不同的一个是表演一个是竞技。在国内许多体操运动员后来干上了杂技,倪祥林就是一例。而她的这一建议,正是出自倪祥林。倪祥林从我给父母的信中得知了我的遭遇,便为我想出了这条出路。他了解我,不敢直接对我提出,怕伤了我的自尊,所以写信给郭平。郭平此次到伯尔尼演出,即带着倪祥林的这一嘱托。

  我说:“让我再考虑考虑吧。”

  回去的路上我眼含泪水。爱丝柏兰莎知道我内心的苦楚,说:“你继续练你的体操吧……”

  我走在卢塞恩湖畔,想起了托尔斯泰对我眼前所见的描绘:“傍晚……雨后初晴,象燃烧着硫磺一样的蔚蓝色湖面上,点点扁舟,泛起微涟漪,随即归于消失。湖面波平如镜,凝滞不动,象隆起的一样铺展在窗户前方,形形色色的缘岸之间,向前伸展,被两座巨大的山坡夹在中间,变成黑乎乎的一片,溶合和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山谷,山峰,云片和冰块之间。近处是湿漉漉的,浅绿色,令人眼花撩乱的湖岸,岸上布满了芦苇,草地,花园和别墅;远处是暗绿色的树木茂密的山坡,山坡上残留着城堡的废墟……一切都笼罩在柔和清澈的蔚蓝色空气中,一切都被凌乱的云片中间钻出来的炙热的落日余辉照耀得明晃晃的……”

  但是不知怎地,托翁作品中那个流浪艺人的身影开始出现在这片美景之中,是那样的不协调。

  还要等6年才能申请瑞士国籍,6年啊!那时我已年近30,作为体操运动员,在中国早已超出退役的年龄。在瑞士既使没有这个不成文的规定,年届30的我还有可能在国际体坛上一搏吗?我不想则已,一想就后怕。

  “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