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——李东华自传 第十四章《“体操不是工作”》 |
| 我听这句话后,就象重重挨了一闷棍。 我心里嘀咕着:“这怎么可能呢?在中国,我从十一岁开始,就拿工资,到十六岁时,我的工资已超过有二十多年工龄并享有高级工程师职称的父亲,如果取得好成绩,还能得到奖金,并在各方面享有最优厚的待遇。体操,在中国是多少人羡慕的职业啊!瑞士这么富有,而且国际奥委会总部就在瑞士,他们应该很重视体育运动,各方面的条件只会比国内好,不可能比国内差。” 第二天,我便急着要看训练场地,爱丝柏兰莎说不必如此着急,因为我们还有许多行李需要整理。 到了第三天,我实在忍不住了,就缠着爱丝柏兰莎带我去训练场,我想尽快证实爱丝柏兰莎的父亲的话究竟对不对,我和爱丝柏兰莎就去找她读书时的一个体操教练,那是一位女士,向她介绍了我的情况之后,问我能否在她那里训练。她说那个训练场早已荒废,无人训练了,但她给我们介绍了另一个地方,名字叫BTV—LUZERN的卢塞恩体操俱乐部。当下我们便前往此处。 由于卢塞恩城的美丽富足,我想那个体操馆一定相当漂亮,而且设备也应属一流 我们按着地址,费了好大劲,终于在一个半山腰里找到了这个俱乐部的体操馆。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排象仓库一样的房子,高度和我的身高差不多。我的心凉了半截。 我悄悄地拉了爱丝柏兰莎一下:“这房子这么矮,单杠怎么放,吊环有吗?” 我们带着疑问,走进了体操馆大门,这才发现,原来这是一个大的地下室,靠与外界地面齐平的几个小窗采光。 顺着楼梯往下走,我们来到了训练场地,只见门口贴着一张写满德文的纸,我问爱丝柏兰莎上面写的是什么,她凑上前去,看了一会儿,告诉我,原来这里并非专门的体操馆,它是一个综合体育馆,与篮球、排球、羽毛球、曲棍球、乒乓球等运动同处一室,同时,也是周围大、中、小学上体育课的活动场地。根据每天的训练及上课的时间,将这些项目的训练的时间错开。 我们朝里望去,当时那里正在训练体操,只见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,正忙着搬运器械,有的推着双杠,有的正从一边的仓库里把单杠拖出来,一群小女孩正在安装着平衡木,这样,忙碌了二十多分钟,才开始了训练…… 他们的水平我当然不敢恭维。爱丝柏兰莎走过去,找到一个叫布鲁诺·尼特里斯巴赫的教练,此人当年28岁,高个,戴一付蛮大的眼镜。 俩人在远处说了一会话之后,布鲁诺走过来,把我打量了一下,问爱丝柏兰莎“他的水平如何。” 爱丝柏兰莎说:“第一流的”。 我不知布鲁诺是否相信,他要我换服装,做一做给他看。 这时乱哄哄的训练场静下来。热身之后,我在鞍马上做了一套组合动作。下马后,那些运动员看呆了,而布鲁诺哈哈大笑起来,接着他和运动员们鼓起掌来。 作为一名业余的体操运动员,布鲁诺从未参加过国际大赛。我的到来令他十分喜悦,他说我“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!”他说瑞士培养一位这样水平的运动员,需要相当大的一笔费用。 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位瑞士体操老将约瑟夫·史达德尔,他曾在50年前拿过奥运会单杠金牌,是当时瑞士体操强盛时期的代表人物。(现在几乎每个体操选手在单杠上都会做的“分腿正掏回环”就是以他的名字“史达德尔”命名的。)他亦十分兴奋,说我是这个俱乐部的有用之才。 练习完毕后,他们当即提出,希望我加盟这个俱乐部。并问我是否愿意。 当我正要点头表示同意时,他们说:“俱乐部无法提供物质上的待遇。没有工资,每个月还需要交纳训练费用……” 我的心,全凉了…… 我十分惊异,怎么会这样呢?我想他们看完我的动作之后的那份兴奋劲,我的加入该是此俱乐部的荣幸,应该给我提供足够的生活保障才是,怎么会反过来问我要钱呢? 但爱丝柏兰莎并不感到惊异,她只是沉默了一会,对布鲁诺和约瑟夫·史达德尔说:“我们回去商量一下再作决定。” 这时,我才明白了爱丝柏兰莎的父亲说的话。 我和爱丝柏兰莎离开了俱乐部。 “嗨”我深深地叹息一声。她知道我心情不好,没有多说什么。我们在街上默默走着,三月的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卢塞恩仍然寒冷,那天尤其地冷,街面上很少行人,周围的景色在我看来那样的荒凉。爱丝柏兰莎向我解释:过去她对瑞士体育机构不甚了解,但对俱乐部的情况并不感到十分意外。瑞士和许多欧美国家一样,没有很多专业的运动队。尤其是体操这一项目,它不比篮球,足球等项目那么热,职业化的程度相当低。所谓俱乐部都是志愿的业余爱好者。 一句话,体操在瑞士不是职业而是业余性质的。 回到家中,岳父见了我们,没问什么。我们也怕他问。 刚到他家那天,我还对他“体操不是工作”一语不以为然,现在应验了。他似乎也知道我们在俱乐部的经过。 第二天,约瑟夫·史达德尔和布鲁诺似乎担心由于我鉴于俱乐部的“苛刻条件”,而不会参加该俱乐部,便邀请我到约瑟夫家中做客。 那天他专门请了两个新闻记者在他家采访了我。我当然很需要这些帮助,况且他们又说卢塞恩俱乐部虽是州一级,但从现在开始,很快会让全瑞士体操界所知。还说:“一个月之后,卢塞恩省将在阿尔高进行冠军选拨赛,我可代表俱乐部参加此项赛事。 比赛,不论规模大小,自我离开国家队以后,半年多没有接触过了。这对终日渴望着搏战的我来说是十分难耐的。我答应下来,准备来个初露锋芒。 我暂时在卢塞恩的该俱乐部参加训练。 尽管他们非常需要我,但在钱的问题上是不可通融的。训练费来源于爱丝柏兰莎的一部份收入。我初知西方国家的滋味了。 由于我非但挣不到一分钱,还要花钱,爱丝柏兰莎在一家百货公司找了一份做售货员的工作。 她白天工作,晚上教我学德语。我呢?因为训练场的综合性质,当时场馆安排没有空挡,我不能全天训练,只能在下午5点后规定的时间里训练。白天一整天则在家里,一边学习语言,一边写训练日记和训练计划,这两样内容进行起来既枯燥又不容我偷懒。在爱丝柏兰莎家人眼里呢?我不知他们怎么想。他们恐怕认为我赋闲家中,因为我在家里所做的似乎与工作、挣钱毫无关系。 他们的爱丝柏兰莎则在外边工作,养活着我这个闲人……。 我惶惑不安…… 爱丝柏兰莎看出了我的心思,对我说:“既然你陪我游览了成都的各个风景名胜,我也要陪你看一看卢塞恩。当然也并非全为了让你游玩﹑放松。更重要的是让你尽快地熟悉这里的环境。” 我来到瑞士的第一个障碍便是语言问题,无法与当地人打交道。为此,爱丝柏兰莎全力以赴,每天花大量时间教我说写德语的日常用语,并带我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。我当然不敢懈怠。一个月后,我就能独自上街买东西,问路,能粗略和当地人简单对话了。 这期间,爱丝柏兰莎陪我去了卢塞恩的很多地方,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横卧在卢塞恩市中心的卢塞恩之狮纪念碑。这是纪念在法国大革命时期,暴民攻击土伊勒宫时,为保护法王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而战死的786名瑞士雇佣兵军官和警卫。 后来我曾多次来到这座纪念碑前,它所讲述的那段历史故事如眼见的那样已淹没于历史的弥烟之中,我欣赏的是纪念碑本身。那是一块巨大的石壁,周围和表面皆不平整,显出一种自然的崖壁形态。石壁正中凿一洞穴,洞中卧一只受伤后奄奄一息的狮子,它形态逼真,临死之态栩栩如生,枕着有十字图章的盾和古代瑞士武士特有的兵器……带斧的长戟。法国大革命时期,瑞士兵团已不再使用这中古时的武器,将它放在狮的身旁,我想意在此碑不仅纪念保皇的瑞士雇佣兵将士,而是对瑞士自古以来武士精神的追怀和凭吊。我长久地停立在此石壁前,心中生出许多感慨。狮的脊背上标着一颗箭镞,伤口涌出的殷殷鲜血依稀可感。我想什么?我也是受伤之人,并且体育健儿也如武士。有时候我想那狮吮舔自己的伤口,以得重新雄起;有时又想它将安息永久。两种感触分别产生在我亢奋或消沉之时,每想到此,我便身冒冷汗,心里十分不是滋味。 早在北京,我与爱丝柏兰莎结识之后,出于爱她的缘故,我开始注意有关瑞士和卢塞恩的一切,当然,那时只能通过文字来了解它。我喜欢阅读。有一天我逛书店,随手翻起一本托尔斯泰的著作,发现了一篇描写卢塞恩的小说,那是一个老译本,题名《琉森》,后来才知是卢塞恩的另一种音译。托翁在作品里描绘了卢塞恩的美丽风景,他“打开窗子,湖光山色之美令我头晕目眩,要用做一件异乎寻常的事来表达我的惊诧之情”。我阅读时,只注意他笔下的风光,而他讲述的一个流浪者——卖唱的蒂罗尔人——的遭遇却未引起我的注意。直到这时,联想到我的处境,我才想起那个卖唱的蒂罗尔人……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