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——李东华自传 第十三章《“前往瑞士”,新的开始》 |
| 1989年3月1日,在北京还是个相当寒冷的日子,我的几位好友们帮我提着几大包行李来到了北京站,给我送行,他们依依不舍地向我告别。火车开了,我与我的新娘爱丝柏兰莎离开了北京,开始了我远走欧洲瑞士之旅。说是蜜月旅行,但它并不是心境闲适的边走边看和品尝人生最甜美的时刻。我们有足够的柔情蜜意,但我们更有沉重的负担,一个新的国度在遥远处——等待着我?是张开热情的双臂欢迎我?还是……?不得而知。 当天,我的日记只是四行极大的字: 火车前往瑞士 新的开始 迎接挑战 新的精神 那时我毕竟年轻,虽经历了比同龄的中国青年多一些的坎坷,并且已为人夫,但出生牛犊不畏虎的少年狂情仍存留在身,况且爱丝柏兰莎也向我描绘出我拿到世界奖牌后,将在那个国家极受礼遇的美好图景,于是我初离北京时的那点郁郁不欢的心境变得舒朗起来,开始同她一道注意窗外的风景。我是她的新夫,火车离开中国之前我又是主人,向她介绍祖国山河乃是我的义务。 一路上,我一边给她介绍沿途的风光美景和民间传说,也对她讲述了一些流传在国家体操队,许多令人捧腹的故事,包括满清的体育事业,它既是笑话,又是一种历史。满清时期,曾派员参加世界体育比赛,如赛跑一项,因大清帝国并无短跑运动员,于是派了一个善走的信差参赛。到了跑道上,信差尚穿着长袍马褂,人让他轻装,他说不敢,既代表帝国应酬,就得峨冠博带,一身朝服,赤身裸体的有失国体。组织者无奈只得由他。话说发令枪一响,别的运动员一跃而起,满清运动员却停立不动,因为他从不知响枪为号令,直到有人喊他快跑,他才撩起袍子急追…… 爱丝柏兰莎说:“他肯定落伍了。” 不,我说,他得了第一,“为什么?”她极为惊讶。 我说他虽然落伍,但在冲刺的那一刻,一脚踩着了自己的袍子,被摔倒在地,奇妙的是他脑后那根长长的辩子甩到前方竟先打落了终点的横带……,不是说身体的任何部位接触横带即算到达吗?辩子也是身体的一部分。 这番讲述极为困难,我用汉语,英语单词和手势,身态等构成的语言,费了好大劲儿才让她听明白。她哈哈大笑。但是,我的心情又忧郁起来。 因为我想到,中国的体育运动,经过了百年的历史后,终于在世界体坛崛起,我所从事的体操,在世界大赛中表现优异,成为世界体操群雄中的一支劲旅。我呢?正欲在这支劲旅中起飞,却横遭折翅之灾,各种各样的原因使我离开了我的摇篮,背井离乡,踏上异国的路途。由于我从小受的教育,个人的事业总是和国家的事业联系在一起的,每当运动员在领奖台上听着国歌,看着国旗冉冉升起,他或她的热泪具有十分丰富的内涵。而今后的我,不会再有如此幸福感,体操将成为我个人的事业,如果既使我能成功的话。 如此心境,受着另一种教育的爱丝柏兰莎不会想到。在往后的岁月里,尽管我们感情甚好,并风雨同舟,共偿甘苦,但由于扎根在我们血液中的传统相异,我们有过不少的冲突。有时,她以为我在她开怀大笑时的突然沉默,是基于对前途的忧虑,又开始安慰我。 之后她也说起瑞士的历史,就今日的和平安宁,谁也不会想到它在1848年之前,一直是腥风血雨,而历史上的瑞士人又那么悍勇好斗。 列车过内蒙草原之后进入前苏联的西伯利亚地区。然后到达了莫斯科,我们在莫斯科换车,继续西行,经明斯克,穿过波兰走廊,到达东柏林。 以前我曾随中国体操队到东德中部的莱比锡参加过体操节,由于来回乘坐飞机,没有太多关于地域上的感受。此次乘坐国际列车,横穿欧亚大陆,我才感受到世界如此之大,尤其是我看到了著名的柏林墙。柏林墙是一处现代的人文景观,然而它并不像通常的人之景观那样令人赏心悦目,它是冷战的产物,是一道很不光彩的建筑,将一个本是同一民族拥有的城市一分为二,一堵高墙阻断上东西城民的自由去往。 作为一个运动员,我对政治十分陌生,政治对我是一个十分抽象的东西。而我对政治所知道的,那就是在国家队树立的观念:为国争光。从1988年我与爱丝柏兰莎的恋爱婚姻的波折中,我隐隐感受到了政治的存在。但我们说不清它是个什么东西,只知道它是最理性的,因为它拥有许许多多令你无法辩驳的道理,让你服从,同时它又是世间万物中最非理的,让你无法理解。比如关于我离开国家队,理由是我与一外国姑娘结婚。为什么和外国姑娘结婚就不能留在国家队呢?我的妻子同样地困惑,因为没有这样的规章制度,更没有法律上的依据。正因为讲不出道理,所以不能成文,但我的领导又说这是规定。那么回想起来,恐怕就是这个“政治”在起作用。但我又不知我和一外国姑娘结婚后,与我继续从事体操事业,为国争光有什么冲突。这是我和政治的第一次遭遇。之后的岁月,我又不得不同它多次遭遇,并备受其苦。我似乎懂得,政治是属于集体的,国家的东西,而不属于个人,但是个人又每每受制于它。所以政治这个东西往往对个人不甚友好。 然而世界总在进步,表现在政治方面的,在后来我也深深地感受到了,那就是丢掉了许多非理性的,难以被人理解的情结。1996年我获得亚特兰大奥运会金牌之后,中国中央电视台体育节目主持人宁辛和特邀嘉宾,1996亚特兰大奥运会中国体操代表队领队,在电视里说到我离开国家队的原因时说:“那是当时的情形……” 还有此时此刻我眼前的柏林墙,一年后即成为废墟,成为一种历史的见证和旅游观赏景点了。德国统一,冷战结束。我很幸运,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了柏林墙。 到了东柏林后,我们穿过柏林墙检查站进入了联邦德国,我们在西柏林住了一夜,再登上去瑞士的国际列车。 列车穿山越岭,经过九天九夜,途经多国。我们带着九箱装满书籍衣物的行李,真是几经周折,终于在三月九日到达了瑞士的卢塞恩。 按照事先的约定,爱丝柏兰莎的父亲开车到卢塞恩的火车站接我们。 她的父亲,加斯顿·法雷德利(GASTON FRIEDLI)是一个典型的欧洲人,高高的个子,一头浓密的黄发,见到我们时,他拥抱了一下爱丝柏兰莎,然后转过身来,用德文对我说:“GUTEN TAG!(你好!)”然后礼节性地同我握了握手,不冷淡,但也没有更多的热情。可能是出于瑞士人的习惯,和警察的职业习惯,我感觉到他的微笑里不失严肃的神情。他究竟是否欢迎我,我不得而知。后来我给父母信中说起此次见面,说我的岳父面带微笑,他伸出双手连说欢迎欢迎,显得十分热情。我这样写,是为了安慰我的父母, 一路上,我问爱丝柏兰莎,”瑞士的山多吗?”她兴致勃勃地介绍说:“瑞士比中国小多了,仅4.13万平方公里,森林占地25%,阿尔卑斯山横穿瑞士,因此瑞士是一个山国,也是世界上著名的滑雪胜地,有著名的少女峰、铁力士山,皮拉都斯山等旅游胜地。湖泊星罗棋布整个瑞士,象苏黎世湖、日内瓦湖、卢塞恩四周湖等,都是极好的风景区。700年前,瑞士联邦政府就是在卢塞恩四周湖旁宣告成立的,随后远方的苏黎世、日内瓦、洛迦诺等州都把团结友爱的手伸向了卢塞恩的四周湖畔,宣布加入联邦,于是瑞士作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国家逐渐形成了,并是一个永久中立的国家,一次,二次世界大战都未卷入,因此瑞士能得到发展。以后我带你去欣赏雪山、湖泊吧。” 我不时向窗外观看,山脚下,川道中,不断有淙淙溪流或硕大的湖面出现,河水清彻,泛着白色的浪花向前款款流去;湖面平静,微波闪闪,给人以恬淡,祥瑞之感。偶有滑艇和小帆船驶在湖面上,后边留下八字形的水波。青山绿草和淡淡湖水连成一片,山水相映成趣。这草地,这流水和湖面,构成了瑞士独有的田园风光,使人如痴如醉,生活在这里的人,真是上帝赐给他们以特殊的福份。 爱丝柏兰莎指着前方对我说;“那就是阿尔卑斯山的前峰——皮拉都斯山,在卢塞恩市看到皮拉都斯山,就等于真正地看到了阿尔卑斯山。” “到家了”爱丝柏兰莎说道。 爱丝柏兰莎一家住在卢塞恩市郊一幢楼里,岳父早为我们准备好了房间。这套住宅在我眼里十分大,除了4个居室,还有大客厅、饭厅,厨房、两个卫生间及阳台。 爱丝柏兰莎在家中为老大,下边有三弟一妹,大弟洛马诺和三弟帕德里克在同一家公司工作,二弟马里奥在邮电局工作,妹妹芭芭拉还在读书。 当晚我和他们一家围坐一起,气氛热闹又有几分让我说不出来的紧张。热闹的是爱丝柏兰莎的几个弟妹不住地问她的二次中国之行,使她的嘴闲不下来。这些问话有时也向我而发,我则靠爱丝柏兰莎翻译。这些问话也不乏风趣,但多数是为了礼貌起见,不想让我这个姐夫干巴巴地形同局外之人。我十分清楚,这天晚上聚会的实际中心是我这个不速之客。我的岳父则很少话语,在这一点上,中国和欧洲的男人似乎都是一样的。我心里一直在想着那个最让我紧张的问题,而我的想法是迟后几日由爱丝柏兰莎告诉她父亲。 法雷德利发话了,出于欧洲人的直率,他对爱丝柏兰莎咕哝了几句。爱丝柏兰莎看了我一眼,沉默了一会。她对我说:“父亲问我们何日结束在瑞士的休假。”我马上脸热起来……。我心想这也太直率了,不给人一点面子。联想到爱丝柏兰莎在成都我家得到的礼遇,我甚至有些忿忿不平起来。在中国,对初来乍到的客人劈头就问归期,无疑于下逐客令呀!(以后我才明白,这句话在瑞士并没有下逐客令的意思,只是出于一种凡事要理个清楚,好让主人早作安排的习惯。) 接下来的难题是:我们如何作答呢?爱丝柏兰莎的父亲虽然对我们的结合持保留态度,但他终究没有象东方的父母那样执意阻拦。他和爱丝柏兰莎的弟妹们知道的只是爱丝柏兰莎将定居中国,在中国做英文教师,而她的丈夫是一位优秀的国家队体操运动员。嫁一个中国人,对富足的瑞士人来说是屈尊了,但如果生活在中国,据他所知,国家队的运动员将来的生活是有保障的。 总之,鉴于上述种种,他对女儿的选择做出了让步。然而并不是这么回事,她的女婿如今什么都不是了,跟着妻子打道回府,到瑞士寻饭吃来了,和一个难民差不了多少!如果再往深一想,他甚至会怀疑这个女婿当初定要娶他女儿的动机是什么,把希望当作一块跳板,到瑞士淘金吗?那么他不但身无分文,甚至连其品质都大可怀疑了! 我惴惴不安,脑子里想了很多,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。我甚至后悔在成都时,建议爱丝柏兰莎暂不要把来瑞士的打算告诉她父亲,从而来个先斩后奏,造一个即成事实。我们正是这样做的,所以爱丝柏兰莎之父如此提问,就以为我们是来作短暂居留——度假的。现在我觉得无地自容了,象电影里常描述的那样,恨不得钻到地下去,只是望着爱丝柏兰莎……。 爱丝柏兰莎在短暂沉默之后,宣布:我们是到瑞士定居来的。然后讲述了她到中国之后,发生在我身上的变故,表明来瑞士是为了实现我的冠军之梦。 令人惊异的是,她父亲并没有特别反应,同我初次见到他时的神情无太多的差别。他沉默了一会,通过爱丝柏兰莎问我会做什么。当然这是一种准备接纳的表示,同时已在考虑我如何在瑞士生存的问题了。我十分感激,心中顿时热乎起来。 我兴奋地答道:“我会体操。” 只见他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话:“体操不是工作”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