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——李东华自传 第十章《奋起,迎来了全国冠军》 |
| 手术后,我躺在病床上,从大腿根到脚趾,都打上了坚硬的石膏,并在膝盖处形成90度弯曲,使我完全不能动弹。 伤口处疼痛不断,被厚厚的石膏裹着的双腿,在炎热的初秋下,很快到处瘙痒起来,我只好用一根细铁丝来搔痒,但由于石膏把两腿固定成90度,膝盖以下的部位无法接触到,所以痒的时候,我只能忍着,实在忍不住了,我只得大声乱叫,医生就在石膏的小腿部位钻了一个洞,使我可以搔痒,最后还是受不了这奇痒,就恳求医生把石膏锯掉一部份。 每晚我总是无法入睡,上次受伤时,是我妈妈一直陪着我。而这次受伤一定不能让他们知道,让他们担心难受…… 孤独的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,难以平静的思绪伴随着阵阵的伤痛,脑子里不断围绕着这样一个念头“我究竟还能练下去吗?听医生说,双脚跟腱同时断裂,在体操史上是首例,我还能重返赛场,去实现心中的梦想吗?”我不断自问,但没有人给我答案,我在迷茫中徘徊…… 这时,一位纯洁善良的白衣天使成了我在失落和彷徨时唯一的精神支柱,她不仅细心照料着我,还给我力量,给我勇气,使我终于走出低谷,重新振作起来,朝着自己的目标和理想坚强地走下去。 年轻的女护士杨莹,是一位秀丽端庄﹑皮肤白净﹑身材细巧的女孩子,在白色护士服的衬托下,显得那么秀美。她总是面带笑容地对待每一位病人。 住院手术后最初的半个月,坚硬的石膏裹着我的双腿,使我动弹不得。杨护士总是从我的脸神上准确地猜出我可能要干什么。他会轻轻一声唤:“喂,你们来,帮个忙!”她快速地从床下拎起尿壶,送到床边。几个病友和她一起扶我转过身去解小便,我很不好意思地说道:“杨护士,你不用操心!”可她说:“你脚跟腱刚接上,不能动的。这是我的责任。”吃饭时,她总会把饭菜送到我的手里,并问我还想吃点什么菜,饭菜好不好,我说:“很好。”她才放心离去。洗脸时,她把脸盆端到我的跟前,拧干了毛巾,给我擦脸,我感到她真像姐姐待小弟弟一样服侍我。要命的是大便,我不能蹲着,只能侧身在床上,在铺好的塑料纸上大便,她不嫌脏,我大便完后,她就把塑料纸兜着拿走。 一次,她坐在我的床边,跟我聊天。我讲了我第一次受重伤的情况,讲到我对体操事业的追求,她问我:“那以后呢?这次脚的跟腱接上后,你还练体操么?”我说:“练,不练出个名堂来,我就是不甘心。”她以敬佩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我…… 我说:“杨护士……”她立即打断我的话,说:“东华,你以后就叫我杨莹吧。”我说:“你比我大些,我应称呼你为”杨姐”才对。” 从此之后,她对我特别的照顾。 我从小就不喜欢吃药,也害怕打针。刚开始,我经常有意无意忘了吃药,她知道之后,每次到了吃药的时间,总是送来一杯水,看着我把药吃下,她对我说:“东华,你一定要坚持吃药,这样对你治伤有利。”打针时,看见我龇牙咧嘴的模样,她总会找些话题,比如今天的菜有没有订,然后她会向我推荐某一道好菜等等。 有一天,她看见我情绪十分低落,就走过来坐在我一边,问到:“东华,你又想心事了?” 我沮丧地说:“你看我这个模样……还不如去死了好,这样,也许会是一种解脱。”她吃惊道:“你怎么能这样想呢?东华,你还年轻,你还会有很多机会的,我知道你有抱负、有理想,你也很有毅力,只要你充分相信自己,顶过了难关,你就会看到希望之光的。” 半月后,我的脚伤好转一些。我在病床呆久了,心里闷得慌。杨莹观察出来了,对我说:“走,我陪你去外面散步。”“散步?”我吃了一惊。一会儿,杨莹就推了一个轮椅来,她和一个病友扶我坐上轮椅,她推着我,来到了医院的花园里。 只见到处都是怒放的菊花,随着微风轻拂,伴随着淡淡的花香,不禁令我心旷神怡。“你闻到花香了吗?”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说道:“闻到了,而且这么长时间没有呼吸到这样的新鲜空气了,真是太好了。”她说:“你看,这菊花很奇特,别的花到秋天就谢了,而菊花偏在这时盛开,丝丝带带,显得十分的孤傲,很美丽。”她问我会背菊花的诗吗?我一时想不起来。她说“古人写菊花的诗很多,但我最喜欢朱元璋的诗,那真是地道的菊花精神。说着,她就背起来: 百花发时我不发, 我一发时都吓杀, 要与西风战一场, 满身披就黄金甲。 秋风习习,到处都是片片飘落的黄叶,给大地染上了一层金色的色彩,在阳光的照耀下,显得格外迷人。我感到了人生的美好…… 回到病房后,她对我说:“以后,我每天陪你去花园散步,好吗?”我说:“不好意思。”她听了就咯咯直笑。 果真,她用轮椅每天推我到医院花园和其它地方散步。 一天,在散步时,杨莹说:“东华,我看见你喜欢读书,也喜欢写日记,我明天给你带些杰出人物的传记,你看一看这些人是怎样书写人生的。” “好的,”突然间,我想起了什么,问道:“杨姐,上次医院评选最佳护士,据我得知,咱们这些住院的病人几乎都选了你。” “我也知道!” “杨姐,你这么好,大家都选你为最佳护士,可医院里公布的名字压根儿就没你。你说这是怎么回事?”我问道: “民主了,还要集中嘛。” “不对头,这可太不实事求是了!怎么?医院领导对你有成见? “我不大在乎别人怎么看,我只是不愿失去自我。”杨莹平静而从容地边走边说,“我爱打扮,爱交际,喜欢文学和英语,有时候忍不住还会实话实说,让那些想作表面文章的人听了不高兴。人家当然看不惯了。” “杨姐,那你不觉得委屈吗?” 她淡淡地一笑,说:“东华,记住,不管别人是怎样议论和评价你,说你行也好,不行也罢,只要你认准自己的路,就坚定地走下去。” 我看着杨姐,觉得她那纤小的身体,散发出生命的活力和对生活的自信心。 感谢你,杨姐,我也要向你一样,走自己的路。我默默自语。 虽然,我的双脚还不能行走自如,但急于归队的我,心早就飞到了训练房,我要向命运挑战! 经过我的再三请求,医生终于答应了我提前出院的要求。 出院的那天,我的心情既激动又复杂,天刚蒙蒙亮,我就起身收拾行李,杨莹也提前来到病房,帮我整理行装,我们都默默无语…… 杨莹一直把我送到医院门口,“杨姐,别再送了,你还要上班呢。”我停下来,看着杨莹,依依难舍。 杨莹说:“东华,医院里不能说再见,为了身体健康,我不希望你再来医院……” “可是,我还想和你再见面!杨姐,你给我的关心照顾太多,太……”我鼻子一酸,说不下去了,无言地垂下了头…… 该到告别的时候了,我接过杨莹递给我的手提包,走到来接我的小车前,我转过身来,看见她正用深沉的目光注视着我,我发现她张口想要对我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,却又强咽了回去,我顿时明白了,我知道,她想要说的是我们俩人都想说的一句话,但我们又更珍惜那份姐弟之情。 杨莹也低下了头,稍顿,她主动拉住我的手,说:“东华,让我们做最好的朋友吧,你的脚伤会完全恢复好的,但你一定要多保重。我祝你早日登上赛场,实现梦想!” “谢谢你,杨姐!”我动情地频频点头,并摇动着相握的手,久久不能松开…… 我回队后,杨莹一直关心着我,她给我打电话。因为当时队上只有一个电话,很不好打,我不在宿舍,打了几次都未找到我。杨莹就给我写信,问我的双脚恢复得怎样?并告诉我恢复期间应注意的问题。 杨莹,你真是我的红颜知己。 小车开进了体育馆路的运动员大楼宿舍。 楼道里一阵喧哗,黄指导闻声开门一看,惊喜地喊道:“东华!你怎么提前出院了?” 我笑着说:“差不多了。” “你呀,咱们说好过两天我去接你出院嘛!又着急了吧?来来,到我这儿坐会儿。”黄指导拉着我进了教练的办公室。 黄指导端祥着我说:“看样子,精神状态不错!咱们体操队准备调整放假,领导上说了,你到国家队后,还很少回家呢,你就先回成都家中再休养一段时间吧!” “好,我可以顺便去看看体校和四川省队的老师们。” “他们呀,听说你又一次负伤,都很关心你的情况。你看,这是刚刚收到的几位教练写给你的信!”黄指导将桌面上的几封信交给我。” 接着,黄指导鼓励我说:“古人曰:‘吹尽黄沙始到金,自胜者强。’我相信你在经历过挫折艰难之后,你一定会站得更高,变得更坚强!” 在出院后不久,一天,我从一份报纸上偶然读到日本体操运动员具志坚幸司自传的连载。这本由具志坚幸司自己写的自传书名叫《突破!突破!向极限挑战》,报纸连载的是从日文版翻译到中文的,我看到第一篇后立即被吸引住了,具志坚幸司是日本的著名体操运动员,他在1984年的洛杉矶奥运会上,以28岁的“体操高龄”夺得了体操全能冠军。我对他的奋斗精神十分敬佩,我想,具志坚幸司曾受过两次大伤,他的跟腱也曾经断过,但他继续拼搏,以那么大的年龄,仍能拿到奥运会金牌,真是奇迹。 在这年的12月,高健指导去日本参赛,见到了具志坚幸司,还特地给他谈到我身受几次重伤,还一心坚持训练,并想登上世界赛场的情况。具志坚幸司听了很感动,就特别在他的自传上签名,还盖上了红色印章,托高健指导带回中国转送予我。这本书,十多年来,我一直带在身边。 具志坚幸司在他的书中详细叙述了在他体操生涯中,是如何刻苦磨练思想和顽强苦练技术的。 在书中,有这样一些话语: 既有理想又不脱离现实,而且要在现实的基础上一步步提高。 既着眼于长远又不脱离目前,而且要在目前的基础上一步步提高。 休急躁,莫大意。 突破!突破! 一切都在突破现状以后,必将突飞猛进。 在养伤期间,我总是反复背诵这些语句,这时,内心的急躁不安情绪慢慢平静下来,我心想,我一定要努力,一定也要突破,突破极限!” 在书中,还写着: 人的真正价值往往在处于逆境时才显现出来。人们多半不去反省自己,而容易怨天尤人。 吉凶、祸福、悲喜、善恶这一切都只是源渊于己而又归于己的东西罢了。 我读着以上的句子,领悟着字里行间的含义。 我练习体操已十多年了,以前似乎只注重身体和技术方面的练习,现在我逐渐明白了,思想和心理方面的练习是非常重要的,只有做到身心合一,最后才能经得起各种艰难困苦的考验,在重要时刻才能顶得住巨大的压力,而发挥出自己的水平。 1986年11月中旬的一天,我乘火车回到四川成都。我这次回家,事先没有给爸爸妈妈说,下了火车,挤上公共汽车,当我步履蹒跚地走到家门前,叩了门。爸爸开门,看见我站在门口时,惊喜道:“啊!东华回来了,快进屋呀!”我走进屋,对我十分关心疼爱的爸爸妈妈,眼睛十分尖细,妈妈跟在我后边道:“东华,你走路怎么不对劲呀?”爸爸也似乎看出来了,爸爸说:“你再走一圈给我看。”我就在屋里来回走了一圈。因脚跟抬不起来。走路只能慢慢地走,且两脚尖向外撇。妈妈说:“你原来不是这样呀!走路就像鸭子一样。” 我坐下后,妈妈给我端上热好的饭菜,让我吃。我发现妈和爸的脸上,已经失去刚见到我时的那份喜悦,正用忧郁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我。我故意地努力地在脸上挂笑,不想在刚见面时就告诉他们我又负伤的事。 吃完饭后,爸爸和妈妈又一次追问我:“东华,你的腿和脚到底怎么了?”我这才把我在9月13日自由体操测验中,双脚跟腱断裂的情况告诉了他们。 妈妈就痛心地抹泪。爸爸说:“你的运气太差了,受伤老落到你头上,是否有什么办法让你不受伤呢?你回来也好,明天我带你去看中医,好好医治一下。”我说:“不用看了,医生已做过跟腱结合手术,只等慢慢恢复。这段时间,需每天要用热水烫脚,;以促进血液循环,伤就好得快些。” 每天早晨,上午,晚上,妈妈都给我烧好一大盆热水。让我烫脚。我把脚伸进水里,烫一小时左右。慈母的关怀,令我感动不已,此时,我深深地领悟到“母爱是最伟大的”这句话的含义。 一天晚上,我坐在家看书,爸爸和妈妈走进我的房间,爸爸说:“东华,你这次伤得不轻,双脚跟腱断了,以后练体操更困难了,你是否不回北京去了,就到四川省体操队当教练,或是到运动学院读书吧!”我说:“没关系,伤好了就对了,黄指导一只脚的跟腱也断过,那时的医术还不好,不如现在搞得好,但他都恢复了。”妈妈说:“黄指导是断了一只脚的跟腱呀!”我说:“你们不清楚,黄指导虽然是断了一只脚的跟腱,但不是断了跟腱就当教练,他是接上后还当了一段时间运动员的。” 爸妈大约是在对我的情况全面分析之后,经过商讨,才下决心来劝我的。 我说:“你们放心,再过一个月,我就可以训练了。” 爸妈知道我做体操运动员心切,夺世界奥运会冠军之志未酬,劝我的话不起作用,就不再说什么了。 台灯,把桔红色的光芒,映在桌上,桌面上的光亮非常好看。过去,我在这张旧式的长方形书桌上学习过,爸爸在桌上安装过半导体收音机,妈妈在上边看过世界名著,而今,这桔红色的灯光,让我沉思。我想,书桌是爸爸、妈妈还有弟弟的舞台,而我的舞台在什么地方呢? 每天,爸爸妈妈都买许多菜做四川名菜给我吃,说吃好点身体恢复快。亲戚、邻居都来安慰我,看望我。 我幼儿园时的好伙伴小梅,见我回家了,十分高兴,她经常来看我。在幼儿园里,我俩一起跳过《我爱北京天安门》。小梅聪明,漂亮,一双好看的眸子永远在笑。我二次负伤了,心里起伏比较大,有时勇气大鼓,有时又患得患失。小梅就和我聊我们小时生活,回忆1976年闹地震时她和她妈妈住我家院子的情景。小梅这时已在成都市仪器厂工作,她还讲了一些工厂的工作及生活故事给我听。小梅未去过北京,对北京充满了憧憬,我就讲北京的故事给她听。星期三,小梅约我去公园玩,我说我走得慢。小梅就咯咯笑,说:“我也走慢点。”我说:“我走路多了不好。”她说:“那就找轮椅推你,好吧?”小梅对我真是真诚。 一天,小梅领来同车间一个女工来我家玩。那女工叫卫兰。小梅介绍说:“这是李东华,我上幼儿园时的同伴,他是国家体操队队员。”卫兰注视着我,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。她俩都年轻,活泼,爱嘻笑逗乐,想说啥就说啥。 这次见面之后,卫兰一个人也常往我家跑和我聊天。相反,小梅来我家的次数倒没她多。 一次,小梅就不高兴地嘟起嘴巴说:“我介绍她认识你,不想她倒往你家跑不断了。”我不好回答她。但我看出卫兰的勤跑已引起小梅的不悦。因为我们这时都是十七八岁的年龄。十七八岁,一个极为敏感的年龄呀! 从成都回到北京后,我就开始了紧张的训练,距离全运会的预赛只有六个月的时间。由于四年一次的全运会是全国各省、市体育界所最关心重视的,我不想轻易放弃它。虽然,我要在这么短的期间内,技术上要完成恢复、巩固、提高和稳定这几大步骤是非常困难的,但我仍全力以赴,把分分秒秒都投入了训练之中。 功夫不负有心人,1987年5月在上海举行的全国体操锦标赛暨第六届全运会预选赛上,我终于获得了全国鞍马冠军的称号。 并在五个月之后,在深圳举行的第六届全运会决赛上取得了鞍马亚军。 为此,四川省体委发出号召:“学习李东华的拼博精神”。各地的新闻报刊也相继刊登了一些关于我的报道。 全运会后,我随四川省体操队从广东回到成都。在成都,小梅带我到她工作的成都仪器厂去玩。小梅在装配车间操作仪器,我到她的工作地方,小梅给我介绍这是示波极谱仪、那是微量水分仪、旋转粘度计、真空计、生理记录仪、氦质谱检漏仪等,我说,啊,这么多品种呀! 不一会年轻漂亮的卫兰进来了。卫兰见了我,站起来,欣喜地招呼我,和我说了会儿话。临走时,她叫我到她家玩。当晚,我就去了,我见卫兰家中挂有一些字画。卫兰对我说:“这些画是我画的,字是我写的。”我想不到一个年轻女工,还会画画,也算多才多艺之辈。我站在她家的房子里,观赏书画。她在一旁告诉我说,她父亲是书法业余爱好者,也是成都市书法家协会的会员。我很喜欢卫兰家的布置,觉得不俗,有较高的文化氛围,这在一般职工家庭还不多见的。 当时,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年轻,她的爱好广泛,喜欢画画,我和她在一起既谈运动员的生活,又聊书画艺术等等。 然而我想不到,她竟对我有了一份特殊的情感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