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李东华自传 第三章《金色童年》
 

  在我眼里,我的父母是最伟大的。

  我的爸爸和妈妈于1963年8月从重庆机器制造中等专业技术学校毕业后,被分配到成都仪器厂工作,从事技术工作。后来,父亲攻读了成都市科技业余大学,后升为高级工程师,母亲是工程师。1967年1月15日两人结婚。当时的房子很难找,单位无住房,父亲在一位朋友的帮助下,找到了一个一间一厨的简易平房,是在一个大院子里。

  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,正是中国的“文化大革命”闹得如火如荼的年月。我的父母为了响应毛主席的号召,为了表示忠于毛主席,自然而然地卷入了这场文革之中。

  其实,我的妈妈原名叫刘素珍,一个中国女子既普通又雅素的名字,名字和妈妈本人的性格一样,善良,随和,厚道,吃得苦。可妈妈进成都仪器厂工作后,有一位新来的女工也叫刘素珍,同名同姓,在一个工厂的车间里就常闹笑话,比如出勤考核,请假外出等等,车间领导就弄不清楚这个“刘素珍”是指哪一个。另一个原因是当时是文化大革命初期,正值破四旧立四新时候(破旧观念、旧思想、迷信、封建资本主义修正主义),人的名字如沾封资修方面将受到批判,迫使你改名,这时,妈妈就想着改名。她跟爸爸商量:“我改叫啥名好?”,听妈妈问,我爸爸习惯深思的浓眉蹙了起来。爸爸道:“你想改叫啥名呢?”妈妈道:“听你的”!爸爸就笑道“你母亲生了几个孩子,都夭折了,仅剩你一个,你是你父母的独女,天长地久,干脆就叫刘树吧!表示树大根深,将来一定兴旺发达。”妈妈乐呵呵地同意了。

  1967年12月9日,天还麻麻胧胧的,我的妈妈起床后,急急喝了一碗稀粥,就挺着大肚子,走了半小时路到她所在的四川成都仪器厂上班。

  这晚子夜,妈妈仍未睡着,她的肚子开始疼痛,一直为妈妈操心的爸爸也未入睡,爸爸说:“可能快生了,我们快去医院吧!”妈妈谛耳一听,从远远的地方传来枪声,不知哪两派群众组织还在武斗。妈妈说:“已半夜了,街上又不清静,等天亮再去医院。”挨过一个时候。妈妈的肚子越来越疼了,妈妈的身子在床上扭曲着。爸爸用自行车推着妈妈,穿过几条小巷和大街,向成都市第三人民医院走去,路途,间断地听到枪声,“啪、”“啪”爸爸不时回头探望,担心给人用枪打着,我还在娘胎里就经历了这么惊心动魄的事情,怪不得人家说,我自小就胆子大。

  我一生下来,就嗅到了火药味。

  在成都市一条漆黑的街道上,没有一个行人。深夜的空气中飘过一丝丝刺鼻的硝烟味儿,空气中凝结着停滞和胆寒,爸爸急急地推着自行车,走呀走呀,好不容易到了成都市第三人民医院,经妇科的医生检查,说快生孩子了。叫马上住院。幸好,妈妈身上带有白天工厂50元的互助金,缴了住院费,妈妈住进了产房,这时已凌晨三点钟了,爸爸对妈妈说:“你一定饿了,我去弄点吃的来,你肚子不饿了,生孩子才能使上劲”。爸爸立即骑车回到家里,拿了一包蛋糕来,妈妈吃了两个。又俟过了两三个小时,天快亮了,妈妈的肚子更是疼痛,可还是未生,爸爸在产房外边干着急,俟到12月10日的9点半,医生说:“羊水早已破了有一阵,仍生不下来,看来只好动手术了。”几个医生商量,决定剪一刀,扩宫帮助引产。经过手术,10点过一点,我终于“哇哇”出世了。

  爸爸站在产房外边的走廊,焦急地担心地揣测着,听见一个婴儿的哭声,他才放下心来,一会儿,护士就抱着我走出产房,给爸爸看,护士说“恭喜你,生了一个白胖小子,有6.9斤(3.45kg)重,怪不得你妈紧生不下你!”

  妈妈高兴得忘了疼痛。

  我的出世,乐坏也忙坏了爸爸。他尽量照顾着妈妈,做饭做菜送饭买卫生纸都是他一个人干,为了省钱,他骑自行车到成都市郊区10多公里的农村小镇上买母鸡,买鸡蛋,买新鲜蔬菜。因为那里要比城里便宜约三分之一。当时猪肉很少,国家计划供应每人每月一斤(500克),一丁点儿猪肉太少,爸爸就让妈多吃鸡和鸡蛋补充营养。

  特别是给我取名字,爸爸、妈妈是费了心思的,按李家辈份命名,应该是“庆”字辈,即应叫李庆什么的。但当时正值文化大革命,连妈妈的名字也改了,按照传统取名字的方法也就不时兴了,“庆”字辈就不考虑了。

  一次爸妈在我家附近广场的东侧——东华门街散步时,爸爸说:“给我们的儿子取名‘李东华’怎样”,妈妈说:“我们家住在西华门,叫‘东华’好不好哟”。

  爸爸说:“我希望我们的儿子将来在东方的中国成为一个有所作为的人,‘东’代表东方,‘华’代表中华民族,同时,‘东华’两字也有‘东方之花’的意思。

  妈妈听后立即表示赞同,我的名字就这样定下来了。

  果然二十年后,即1987年我夺得了中国体操锦标赛的鞍马冠军。在中国一下出了名,应了两位老人的心愿。二十九年后,在瑞士实现了双亲的愿望——夺得了九六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的鞍马冠军,在瑞士出名了,世界上也出名了,只是不在东方,而在西方,可能与我出生在“西华门街”有关吧!

  我的家住在成都市老城内皇城旁的西华门街83号。距我家200多米外,就是有名的成都人民南路广场。广场的前边,高矗着身高12.26米(毛泽东生日的数字)的毛泽东汉白玉雕像。毛泽东挥着巨手7,目视前方,态度庄重肃穆。这是当时中国最高的毛泽东塑像。为建这座塑像,把很有历史价值的三国时代刘备的皇宫古迹拆了,

  妈妈生下我54天后,就又去工厂上班了。外婆就一直看管着我,妈妈只能在下班前后给我喂奶,我的食量大,饿了就哭,我的爸爸和妈妈就订了一斤半牛奶给我喝。

  在当时的中国,喝牛奶也是很不容易的,一是牛奶极少,难于订购到,二是我的爸爸妈妈工资很低,但他们却想方设法订购,省吃俭用让我有牛奶喝,直到我7岁进成都少年业余体校为止。

  我长到快两岁时,外婆要回老家眉山鱼山村去,爸爸妈妈上班无法照顾我,他们就商量,想把我送回老家去。爸爸的老家在重庆市长江下游35公里处的巴县木洞镇。

  老家在狭长的木洞镇街道上的一座瓦房里,我爷爷是码头工,他一共有五个儿子和两个女儿,共七个孩子。我父亲是老大。我四个叔叔有三个在外,二爸在重庆工作,三爸和四爸作为知识青年下放到农村去了,就剩我的么爸和小姑在家。四川人把最小的叔父称么爸。么爸和小姑因为年龄小,当时正在上初中。因为“文革”学校停课,他俩都在家里玩。我回到老家,么爸和小姑可高兴了,他们天天带我去长江边玩。

  我喜欢长江,常常站在码头边或是长江岸上,看那波涛汹涌的长江水。

  小时侯,我很喜欢在沙滩上玩,因为在那里有我很多小伙伴们,我们在一起,可以尽情地嬉闹玩耍,乱翻跟斗,充分享受着大自然带给我们的乐趣……

  我们经常在一起做游戏,有时,我们玩由人扮做的马,大家从他身上跳过去,谁若跳不过,就受罚做马。更有趣的是跨马打仗的游戏,这种游戏是要发挥集体的力量,还得有勇敢善战的武将作战,既气魄又宏大。

  我在老家是受庞的。老家当时一共6口人,只爷爷一个人在码头做搬运工,工资很低。爸爸和妈妈每月总要寄他们一个人的工资来,补贴家用。奶奶给我订了一斤牛奶。每天热好牛奶后,几个叔叔和小姑都想喝,但是奶奶不让,只给我一个人喝。一次奶奶买回一斤白糖,我嚷着要吃,爷爷就挖了一小匙的白糖给我。我很爱吃白糖,吃完一小匙白糖,就抢过那一包白糖要吃。么爸、小姑眼馋,也要吃。奶奶不准他俩吃。当时,中国的白糖凭票供应,一个月一人一两(50g),较难买,我一口气吃了大半。奶奶道:“不要吃了,不要吃了,吃完了就没有了。”可我还是不听,喊道 :“我还要吃,我还要吃!”将剩下的半包白糖吃完了。后来几个叔叔提到此事,都哈哈大笑。我想我后来练体操很有劲,是否跟小时候爱吃糖有关。

  不久,春暖花开,奶奶对我说:“东华,你妈妈想你了,写信要你回去,我们送你回成都。”我说:“那你也去成都”。奶奶说:“小东华真乖,真懂事。”奶奶用手抚着我的脸颊,用嘴唇在我方脸蛋上亲了一下。

  1970年四月底的一个早晨,长江上大雾弥漫,木洞镇仿佛被锁在了雾中,镇上的几家门前的灯盏,像是萤火一般发出微弱的光。

  爷爷、奶奶带着我走向木洞镇码头,么爸和小姑都来为我们送行。

  在老家一段时间的生活,使我真真喜爱上了老家。啊,长江,长江给我多少喜悦,长江的沙滩,又让我玩得多有意思呀!么爸、小姑、邻居的小伙伴们,都同我相好。昨天听奶奶说我的爸爸妈妈想我了,送我回成都,我还高兴,可当我真地要离开木洞镇时,我就不愿意了,我离不开幺爸,离不开小姑。奶奶和爷爷抱着我踏上连接码头和轮船的木板时,我哭喊:“幺爸,我要幺爸,小姑,我要小姑!”幺爸和小姑也在岸上哭了,他们也离不开我。轮船在浓雾中灯火点点,唱着牛哞一样的气笛,就向江心驶去。可爱的木洞镇,被抛在江岸上远远的浓雾中。在船上,爷爷和奶奶见我望着江岸哭,就说:“别哭,去成都玩玩后回来再和你幺爸和小姑玩。”

  实际上,我回到成都后,就没有很快回到重庆市下游的木洞镇,而是15年后——我在国家体操队训练中因两脚的跟腱断裂,养伤期间才有机会回到木洞镇,我才见到幺爸,小姑、爷爷和奶奶他们。

  我三岁多那年,爸爸和妈妈送我到他们工厂的幼儿园读小班,在幼儿园的时光,是我最顽皮也是最快乐的日子。

  在幼儿园里,只要老师不叫我们上课,我们任意玩什么都行,幼儿园就是我们的天下。我想起在本洞镇老家,幺爸和小姑带我去长江滩时所玩的游戏,就喊来几个小孩,同我一起玩跳马。

  一次课间,老师都在办公室里了,大班的涛涛、军军、波波叫我去床上翻跟头,我心里早就想翻了,于是,我们把床上的被子都搬来,一条一条地挨着铺了很长,在我们的通铺上铺了十几米长,我们开始在床上做前滚翻(头触地,手支撑翻过去),打侧身翻……

  过一会儿我说:“你们谁当马,我从马上翻过去!”军军说“我来,你翻不过去,你要当马哩。”军军说完就站在床上,双手触膝盖,头埋着。我毫不犹豫地朝前跑,双手撑着他的背,从他背上跃过,一下子就翻过去站在了地上。涛涛喊:“翻得好!翻得好。我来翻。”然后跑过去,跃过他的背,翻过去了,但屁股坐在被子上。他不服气地道:“我再来,别动”他翻第二次,三次、四次,还是如此。他就叫我教他,并要我再翻给他看。我高兴地给他们做了一个示范动作,他们照着翻,但没有一个人能站得起来。

  一天下午课间时,我们一群孩子在院里荡秋千,涛涛叫我:“东华,东华过来”,我看涛涛站在皂角树下,军军正在爬皂角树,却爬不上去。我跑到树下,涛涛说:“你说你会爬树嘛,你爬这棵树给我看看。”

  皂角树有脸盆粗,十几米高。我从来没爬过这麽高这麽粗的树。我说:“树太大了,我爬不上去!”涛涛说:“你爬嘛,你爬得上去。”波波也要我试试。我犹豫了片刻,就脱了鞋子,把我从前学习爬树的本领拿出来,两条胳膊抱紧树身,两脚夹着树使劲往上登 ,便往上爬一点,双手用劲,脚松开,又向上移一点。不一会儿,一点一点的,我就看见树叉了。我高兴极了,右手抓住树叉,使劲往上纵,左手抓住了另一根树叉,双脚也就登到了树叉上边。这下我才松了口气,坐在树叉上口里喘粗气。下边的孩子喝彩道:“东华好凶呀,东华好棒呀”我低下头,看见树下一张张仰着的脸,我高悬在平房顶那么高的高空,往下看地面真有点吓人呀!玩秋千和梭梭板的孩子们,都跑到树下看热闹。孩子们的吆喝声和喝彩声,惊动了办公室里的老师,她们出来一看,吓了一跳。康老师机灵地喊:“东华不要动,等一下,我来接你下来。”陈老师拔脚跑出去了。

  不一会,我的爸爸就来了,见我在树上,以训斥的声音大声叫道:“东华,你太费了(顽皮)爬到大树上去了,下来……”

  这时陈老师给爸爸说:李师傅,不要骂他,小声诓他下来才是,免得他摔下来了。之后,爸才哄我,并小声嚷到:“东华,乖乖,慢慢梭下来,注意手抓紧树干。”我说:“你们别怕,我能上能下。”随后,我就双手抱着树干,两脚夹住树干,慢慢地往下梭,爸爸站在一根高登子上,双手举得老高,将我接住,抱到下面的陈老师接着,将我放到地上。陈老师这才松了一大口气,叫道:“你这个娃娃,太吓人了。”爸爸责怪我,东华,你以后不要爬树了,这样有危险,摔下来教师有责任,把她们吓坏了。

  在我刚满4岁不久,弟弟东建出生了。外婆从乡下赶到城里,服待我妈妈,爸爸在一个多月里没有时间送我去幼儿园了。这一个多月,我就在家与邻居的小孩玩。有时看着小弟弟,手摇小弟弟躺的摇篮,使他不哭。

  春节后,我在幼儿园里升为中班。我没有看见涛涛、军军、波波。听老师说,他们已超过6岁,幼儿园毕业了,要去上小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