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——黄玉斌随感录 第三十四章《我和樊迪》 |
| 1992年2月的一天,我带的女队员樊迪从身后喊住了我,塞给我一封信,什么也没说,默默地走开了。我大惑不解,离开女队已经两年多了,她写信干什么?发生了什么事?我匆匆打开信,信中写道: 黄指导:您好! 也许现在您已经认不出是谁写的字了,因为您已有两年没有看到这字了。这封信是一个曾是您的得意门生,而现在无权享受这一称号的学生写的,因为她现在已经长大了许多,懂了不少事,越来越怀念从前苦中带乐的日子。那时,早上八点进训练馆,晚上八点出来。那天天累死累活的苦日子,我曾记恨得要死,因为我不明白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狠……只有在一起吃面条,看录像时,才稍稍松点气,还不敢吱声,怕做错事挨“克”。说实在的,当时要没有那种好强劲,我早就不练了…… 信写得很长,后而樊迪向我倾诉了她的苦闷和不安。我到男队后,她换了教练,不习惯。她还希望我能继续带她,但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。于是,她只好把这一肚子的苦恼在信中吐露。我了解迪迪,她不是那种偷懒的孩子,不是那种学会了欺负人的孩子,她只是习惯了我的教法,而不习惯另一种教法。这没什么,她和那位教练都没错,可我得帮助她。我找到她,与她和风细雨地谈,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,可以和我讲,我会在她与教练之间协调。看着樊迪红红的眼圈,我心里也不是滋味,回忆起我带她的那段苦中有乐的日子,使我动容。 我带樊迪的那会儿,我是一名不知名的小教练,她是一名不起眼的“小不点儿”队员。我们俩为体操事业,躲在训练馆的角落里,刻苦地练。为了在高低杠上攻克难关,我们常常上午练完了,中午也不回去,就在体操馆凑合吃点东西。1987年整个条训,我和迪迪的中午饭几乎都是在体操房吃的。有时我让她带自己爱吃的饭菜,有时我们俩就煮方便面,那是怎样的情景啊!体操房内空无一人了,静悄悄的,只有煮方便面的热水器懒洋洋地冒着气,我们俩相对无言。我常常边吃面,边瞅瞅她,她连眼皮也不抬,用筷子挑着面条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。有时累得不想吃,就那么干坐着。我常常想对她说点什么,逗逗乐,调节一下情绪,可又找不到恰当的词语。我时常有一种负疚感,感到欠她许多。这么大的女孩子,有多少还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呢!可是为了中国体操事业,迪迪,可爱的小妹妹,你就得受累吃苦。吃完饭,我便说声:“来吧,迪迪。”她依旧一声不响地活动活动身体,又走到高低杠旁。于是,我们一下午的训练就从这里开始了。 1987年10月,迪迪要随队去鹿特丹参加第24届世界体操锦标赛。我不去,心里真是不放心。临行,送到机场,千叮咛,万嘱咐,像个碎嘴的老婆婆,“迪迪,到了那儿,不管安排不安排你比赛,都要抓紧训练。”“穿衣睡觉要注意,别感冒、拉肚子。”“头花带了没有?上场比赛,别忘了扎上,让人瞅着漂亮点儿。”不管我说多少,迪迪只是无声地点头,飞机冲向天空的一刹那,我心中好空荡。迪迪从荷兰回来,给我带回来一架风车模型,那是荷兰的象征。小迪迪在高低杠预赛时得了满分10分,一年的苦没白受,她天真地对我说:“黄指导,送给你!”后来在第25届世锦赛上,她终于得了高低杠世界冠军,这是对她辛劳和付出最好的酬劳。 就是在那些苦中有乐的日子里,在这些难忘的时光里,浇注了我们师徒深厚的情谊,浇注了彼此的信任。这种友情和信任,不是哄出来的,更不是捧出来的,而是在艰苦的岁月中磨练出来的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