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黄玉斌随感录 第一章《爱徒李敬》
 

  我刚到男队当教练时,高健总教练将他的一颗掌上明珠托付给了我,这颗“明珠”就是李敬。这小伙子基本功扎实,脑袋瓜又聪明,只要在成套上练出独特的动作,是会成功的。我带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要想练出来,就要发展难度,搞绝活,做别人没做过的动作,只有这样,才能一炮打响!”对李敬的训练,我在每个单项上都增加了难度。但最使我感到头疼的,是他的弱项跳马。

  从当时颁布的国际体联新规则中,男子跳马在1989年世锦赛上允许像女子一样用“踺子”这个动作。我动了脑筋,应当在李敬的跳马训练中尝试一下,在“踺子”这个新动作上下功夫。于是,我给他设计了“踺子后手翻转体360度或720度”这样的高难度动作。

  要使李敬掌握这一难新动作,就应改进他的技术。训练中,李敬就卡在后手翻上。他有一个习惯性的毛病,翻起以后身体绷不上劲,总像根棍儿一样直挺挺的,而高规则的后手翻,身体应该绷成一张弓一样,具有反弹力,这样才会给接下来的转体运动积蓄能量,做好准备。要想改他的后手翻,谈何容易。李敬有他的习惯定型,这样改动作,比新学一个动作要难得多。

  我们只能从头开始,起步,助跑,起跳,下手……一点点的细抠。很长一段时间,李敬一得要领,练得很不成功。我着急,他也急,那时我手里时常拿着根小棍儿,眼盯着李敬,让他记住要领。只要他的动作稍一“走板儿”,我便会抬手给他一棍,这种方法不可取,但对李敬这样聪明又调皮的孩子很管用。有时,敲得他疼了,他会一后肚皮冲我翻眼珠子,过了一会儿,又无可奈何地接着练下去。

  一次,李敬的妈妈从遥远的湖南家乡赶到北京来看望儿子。她来到体操房,正好赶上李敬跳马时重重地摔了一跤,半天没有爬起来。要在平时,爱闹的李敬,一定要夸张地痛叫半天,可今天,他一声也没吭,硬是呲牙咧嘴地站了起来,继续投入训练。李敬的妈妈用慈祥的目光盯着儿子好长一段时间,然后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体操房。

  望着这母子之间在体操房内的一幕,我的心情久久平静不下来。其实做妈妈的最疼爱自己的儿子,李敬的妈妈也不例外。小时候,他家里不富裕,做母亲的只能靠养几只老母鸡,用它们生下来的蛋作为给李敬唯一的营养品,而他的两个哥哥,却无权享受这份营养。这母与子在体操房的无声对白,使我很感动。体操!全是为了体操。从那以后,我很少使用小棍子了,我知道,大家对体操的执著与投入,一点也不比我少,看来不必用小棍子去“敲打”他们了。

  在李敬为训练而苦恼的时候,我将自己1980年夺得世界冠军时的一幅动作照——环上支撑,送给了李敬,黑白照片很大,李敬就把它挂在了宿舍。我开玩笑地对他说:“每天多看几眼,向我学习!”我没有一点骄傲自大,我希望徒弟超过我,而去鼓励他,激他,给他勇气,去克服训练的困难。后来,从报道李敬的文章得知,他每天都要多多少少地看我“尊容”几眼,看来这照片还真起了点作用。

  带李敬,印象最深的是参加1989年斯图加特世界锦标赛,大赛在即,我们竟吵了一架。那天,在训练场地训练,第二天正式比赛就要开始,不知为什么,我心中总不踏实,于是对李敬说:“你的双杠后上倒立,我还不放心,练的时候都没脱保护,今天不用保护,来10个直臂的。”李敬一听,眼睛瞪起来:“10个?”他吃惊地问。我点了点头,他又请求:“黄指导,还是带保护吧。”这是心理问题,我没同意。他做了,做的还算成功。我知道他有情绪,有情绪参加比赛,后果可想而知。此时,他却先来了“大爆炸”,一扭脸,摔门跑了。

  我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冲上头顶。回到宾馆,我找到李敬,拍着桌子吼道:“告诉你,这样下去,无论比得好坏,我们都无法配合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走我的独木桥!”这话实在太重了,也太绝情了。李敬实在承受不了,跑到团长高健那里哭诉:“总挑毛病,总挑毛病,跟他两年,他没表扬过我一句。”听着这些话,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我刹那间觉得,李敬不仅是我的队员,还是我的小弟弟,一个需要关怀照顾,而不仅仅是严厉呵斥的小弟弟。

  我很内疚,队员比赛时压力很大,我怎么能再给他加压呢?我找到李敬,诚恳向他道歉:“对不起,我发火不对,请原谅。”李敬紧紧握着我的手,破涕为笑了。

  这件事对我震动很大。当教练的如果只知道发火,用这种“威慑力”来镇住队员,那么换来的,并不是队员真正的理解,也无法进行思想、感情上的交流。有时,甚至适得其反。教练员有时也应反思,修正自己,不仅教队员,还要提高自己。

  李敬在这次大赛上,勇夺双杠世界冠军,开始了“李敬时代”,此时也是我教练生涯的一个亮点,一个辉煌时刻。